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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梁,是中國的一個傳統農村,在沙粒和塵埃裡展演著好多好多的故事。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便用冷峻、洞悉又幽默的筆觸,描繪了這片生他養他的鄉土,也勾勒了許許多多人的一生……
心的呼喚——
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
童安琪(上海復旦大學附中)

  

當冬日的風再次吹開《一個人的村莊》的封面時,濃烈的鄉土味從淡淡的書頁上迎面撲來。在作者劉亮程的那一個天邊的村落裡,人、畜牲、樹木、鍬梨、風雪不分彼此地相擁。

  


《一個人的村莊》可謂劉亮程的本色之作,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構,黃沙梁,這個﹁戶不過百,人不足千,東西跨度也就幾百米,那頭咳嗽一聲這頭也能聽得清清楚楚符﹂的村莊,挾著劉亮程式的冷峻、洞悉和幽默,隨著沙粒和塵埃的落盡,在我的視野裡開始變得清晰。我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堅硬而又柔軟的時光,卻感覺在這個典型的中國村落裡,劉亮程用他的筆,不僅僅描繪了生他養他的鄉土,更勾勒了我們許許多多人的一生。



倚在樹幹上,聽風過林梢的聲音。這些樹兒花兒草兒都是些神奇的東西,他們有時候在沉默裡看透了你的一生,有時候你卻發現他們太為嶄新,因為他們的年歲並沒有你生命的年輪長。人和植物以這樣的方式相依相存,平等而不動聲色。他們和我們一樣,一樣地生存在這片土地上,一樣地吸收著陽光雨露,一樣地面臨豐年災年,甚至一樣地講述著原始和質樸的情結。就像那些撲騰的鳥兒、蹣跚的蟲兒,還有在豐收季節搬運糧食的老鼠,人看起來和他們沒有多少交集,他們也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可是只要在玉米地裡蹲上半天,就可以讓那平庸的土地裡誕生一個「鶴立雞群」的奇蹟,更不要說那些可憐的被玩弄的小蟲或是被人為扳直的樹木——人改變的自然,多得不可計數;而自然也在不知不覺中風化了我們的過往,它可以讓一頭忠心耿耿的牛模糊了我們中年的歲月,亦可以讓牆根的野花喚醒我們的童年記憶。人的太多東西都隨自然一道走了,待到垂垂老矣,方才明白「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蟲的鳴叫都是人的鳴叫」,因為我們本是一塊的。劉亮程的筆底有一種清醒的力量,它擊碎了千百年來中國人對桃花源式生活的夢幻,而活生生的黃沙梁才更有中國農村的親切和真實。

  


如果說與自然相擁是城市無法企及的幸福,那麼與自然相融卻有時清醒得讓人忍不住自嘲。人性是人類自己標榜的名詞,可是當生活在那一方人畜共居的村落時,因為和畜生和草木山水靠得太近,人的獸性更加明顯,「獸」的「人性」也愈加突出。在《一個人的村莊裡》,我看見村莊的白天,人們穿衣穿褲,掩飾身體隱密抑或掩飾內心怯懦的行為被說成文明,可是身旁一頭一絲不掛的驢就把人比翻了,它那看似平靜的一瞥,直直擊中了人類欲蓋彌彰的軟弱,因為它無醜可遮;在村莊的深夜,狗語成為主角,那在在夜空飄來蕩去的狗的聲音,那將遠遠近近村莊連在一起的聲音,是人之外的另一種聲音,書寫著人也不懂的飄遠、神祕。魚龍混雜在人眼裡其實也可以等同於人物混雜,魚的低微混雜了龍的高貴,可事實上,魚和龍的本性是一樣的,正如人同物一致的本性。我們千百年來說文明創文明,但是真正的文明卻早已由自然設定好,真真切切地融在了生活中。劉亮程村莊裡也許啥都沒有,但它會一直把我們骨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揭發出來給我們看,讓我們笑的時候自有一份說不出道不盡的苦楚。其實,無論是人性獸性花性鳥性,都是被我們活生生拆開的東西。當我們「叫囂」著要遠離「醜陋」遠離「世俗」的時候,《一個人的村莊》卻從容不迫地告訴我們,逃離圓的起點的同時我們也在回歸。


於是,哪怕是黃沙梁這塊貧瘠的土地,一樣活出了生命和生活的深層含義。劉亮程一會兒覺得這村莊是人畜共居的,一會兒覺得是別人的,一會兒又覺得是自己的,好像時間和空間就在剎那之間改變。但是哪一天太陽不是照常升起,村民不是依舊勞作呢?雞飛狗跳、生老病死都只是黃沙梁前行路上的小小石子,生活甚至不會為一個人停頓或者遲疑一下,但是人會。風會教人顫慄,樹會教人沉思,這就更不必說生命和生活這樣龐大而又如空氣一般無處不在的東西。住多久才算家,非得等你長年累月在一間房子裡度過生活。不管房子低矮陳舊還是氣宇軒昂,那些只有你和你的家人共擁共用、別人無法看到的也無法插入的堆滿房子角落的那些黃金般珍貴的生活情節,才是一所房子、一個家的靈魂。同樣的,久居山野之人早已熟悉村莊的每一段光陰每一方空氣,這才讓人逃不掉那越活越本真的生命。人是敬地畏天的,村莊的人更依賴於土地,所以扎根於鄉土的劉亮程,讓每一個文字的流淌,都成為對自我的思考,都成為深刻的生命體驗。他的悲天憫人、他的親驢情結、他的悠然自得、他的沉思輕歎……他不僅寫出了我們對西部少有的印象,更是讓顏色、聲音、氣味、觸感刺激我們的感官,用彼寫此,一筆一劃地勾勒出心靈世界的繁雜和寧靜。「一個人可以在他平凡的生存中,找到屬於自己更重大的事情。」這更重大的事情,不是名利不是金錢,而是生育我們也將歸送我們的自然、是我們太過疲憊且沒有支點的內心。

  


掩上《一個人的村莊》的最後一頁時,文字已結,真實的生活還在上演。是書裡那一份質樸的情結震撼了我,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有一幕場景卻讓我沉思:劉亮程終於還是拖著一個悠長的背影,離開了村莊到了城裡,從他生活的村莊——黃沙梁,到了沙灣縣城,最後到了烏魯木齊。然而我總覺得,這樣的他離原本的土地遠了,離原本的鄉風遠了,離原本的感覺也遠了。這好像是必然,又是種巧合,烏魯木齊這個「村莊」彷彿真的成為他「一個人的村莊」,因為他並沒有從「他的村莊」中真正走出來,也不可能真正走出來。走得多麼遠,也走不出它絲絲入扣的牽絆;因為走得多麼遠,也走不出最初的心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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