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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是兩岸極為熟悉的詩人,他的浪漫與多情、衝動與殘忍、良知與憤怒,所織出千迴百轉的一生,都收在《徐志摩詩選》裡。且看作者閱讀徐志摩的詩,讀出什麼樣的體悟與感動。
吻火——
我看《徐志摩詩選》
鄧天媛(上海復旦大學附中)

  

他抽出一支煙,借問火源。同志從懷裡揣出一支打火機。而他卻出奇不意地一俯身,湊近同志正燃灼著的煙頭之火,燎豔了自己的煙頭。爾後他深吸了一口煙,悠然地吐出一個煙圈,眉毛俏皮地一揚,說,這叫吻火。

  


火,是不可以吻的。敢吻的,只有詩人。比如他,徐志摩。


徐志摩是個十足的詩人。有詩人的浪漫與多情(因浪漫而多情),詩人的衝動與殘忍(因衝動而殘忍),詩人的良知與憤怒(因良知而憤怒)。這些複雜而統一的詩人特性,溢乎於《徐志摩詩選》間。薄薄百頁,零零數語,卻合千里於咫尺,方寸間綻裂出世界。這個世界,不僅僅是反朦朧詩派所說的,那個嫋嫋綿綿,吳儂軟語的世界,這還是個金剛怒目式的,悲天憫人式的,飛天遁地式的世界,這個世界,無結界。

  


翻開《徐志摩詩選》,呼吸著維納斯與阿多尼斯的香氛,我讀〈她是睡著了〉。志摩的文字,一筆一劃織成了愛與美的柔波,令讀者在這一漾一漾的波光瀲灩中依洄。志摩是多情胎兒,和著滿懷的才華,開出一朵朵如〈她是睡著了〉的詩來也便不意外。「她是睡著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讀來,好寧靜。白蓮,斜欹著的,籠著層綴著星光的輕紗……自己的心彷彿都浸潤於那寧謐的清氛裡。情人眼裡的心上人兒,總是最千變萬化,能把世上所有最曼妙美好的事物變得一個不漏。徐志摩恰又深諳此變化之道,善於駕馭想像,馳騁詩思,因此他的筆彷彿是阿多尼斯的腳跟,到哪兒就綻出一個一個花靨千秋,因此他討女孩子歡心,因此他更有資本多情。而情愈濃愈多,詩愈開愈盛。我似一個看客,看「安琪兒的歌,安琪兒的舞」,看「三春的顏色移上了她的香肌」,看他「抽一絲金絡,抽一絲銀絡,抽一絲晚霞的紫曛」,獻給他的女神。(以上三句選自〈她是睡著了〉)看得我眼酣飽,心也盈潤於一片春光恣漫中,享受這美,這性靈。


性靈之於詩,就像水之於人。人由水組成,但你看不到水;無水之人會乾癟,最後連生命一起消怠。詩的好壞無法量化,但若具備兩個條件,更容易成為好詩。一個是鮮明的意象,一個是縈繞的餘韻。徐志摩都做到了,而且似乎得來全不費功夫。他選用的意象(如青曦,輕舸,朱砂梅,碧螺煙等),至於當時的語境中,真可以讓你看到聽到觸到,甚至呼吸到。正是這些神奇的意象,將一本《徐志摩詩選》頁頁佈滿神經。眼觸,即可產生生理反應,彷彿碰到戀人的體肌。讀罷,卻還是忍不住吟哦再三,因為你的齒頰,已留下徐詩的餘香,你的耳畔,還蕩著徐詩的餘韻。正所謂「君詩美如色,未嫁已傾城」,以此兩句形容徐詩的美學價值,再貼切不過。

  


多情的派生物是殘忍。對新歡的戀慕等同於對舊愛的拋棄。在這裡徐志摩又顯出不理智的一面。當夫人張幼儀懷上志摩的孩子時,對張沒什麼感情的志摩要她墮胎。鑒於當時落後的醫學水平,張很猶豫。志摩怫然曰:「坐火車也有可能出禍,難道你就不坐火車了麼?」他是在拿賢妻的命開玩笑麼?詩人的殘忍啊!性情中人多易感情用事,許多時候,並不是殘忍之人心不向善,而是有另一種力量蒙蔽了他的眼睛,沖昏了他的頭腦。毀滅徐志摩的這股力量,恰恰也是成就徐志摩的力量,那就是,對真愛的追索。正受著風流羅素影響的徐志摩,自以為拋棄張幼儀是勇敢的,他指斥著「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戀愛」,呼喊著「跟著我來,我的戀愛」,另尋新歡後以為「辭別了人間」(以上三句選自〈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然則「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人間,不是那麼好辭別的。他謳歌並追隨的戀愛,並沒有把他引向桃花源。幾番尋花問柳後,曾經是負心漢的他找了個更勝一籌的負心婦。這回阿多尼斯的腳跟成了他的阿基里斯之踵,徐志摩成了那個「長夜裡怔忡」的苦痛之人。(選自〈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衣服上布著補丁的志摩拚命掙錢去給陸小曼和她的情夫紙醉金迷,而他還「我不能責你負,我不忍猜你變」,但這只是無力無意的自我寬慰。結尾是他悲苦而悵惘地吟到「我不知風往哪個方向吹」,他曾一度以為高高在上的愛情,已被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吹的風,吹到不知道哪個方向去了。夢碎,夢碎,揉出流產的愛情的膽汁,灑在書頁上。這時的徐志摩很脆弱,很落魄,如果知道結果,他或許不會在一開始選擇殘忍。而這時候,他就不是徐志摩了。(殘忍不是詩人的特徵,但不少詩人都是有此特徵的,比如顧城)。


當時反朦朧詩派常指責這些小青年在國難當頭時還卿卿我我,小情小資。其實不然。《徐志摩詩選》裡有許多寬宏闊大的詩,絕不侷限於美與愛情。如果說前述的詩多給人以微醺的美的享受,那麼〈北方的冬天是冬天〉則是戰鬥激情的禮讚,給人以雄力克敵;〈為要尋一顆明星〉則是夸父精神的再演繹,還帶著坦塔羅斯式的悲劇色彩;〈先生!先生!〉振臂呼籲人們早已麻痺的同情心,那種缺失已久的「對人類悲苦的無盡的憐憫」(羅素語)。徐詩是沒結界的,可惜的是人們總是因其貼著朦朧派詩的標籤,就把他臉譜化。困在方格子裡的詩人是可憐的,游離於方格之外卻被世人誤以為困在方格子裡的詩人也一樣可憐。徐志摩絕不是只會柔蜜春光只會感時傷懷,他也會吶喊,他也試圖以筆打開生命的牢監,放出一瓣的樹頭鮮,他也「拚著精光的筋骨,凝斂著生命的精液」。(選自〈北方的冬天是冬天〉)他寫乞丐的淒慘、寫戰鬥的豪邁、寫孩子的眼睛、寫理想的破滅與再生。一首一首詩,如一根一根標槍,志摩將其擲給黑夜,清脆地,若金屬鏗然之墜地,蕩開挑戰者警告的驟響。其中〈為要尋一顆明星〉對我影響尤大。詩人騎一匹拐腿的瞎馬,衝入黑綿綿的昏夜,為尋那一顆明星。而明星遲遲不出現。當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時,「荒野裡倒著一隻牲口,黑夜裡躺著一具屍首」。這一幕將我震痛,彷彿親眼目睹了夸父的死,壯士的倒下。這是精神載體的倒下,但是精神的昇華,(精神總是在人為理想交付出生命時演繹到最高點)人在此時最接近於永恆。永恆是個精神概念,當人的精神意諦達到一定的純度與強度時,永恆方誕生。我讀此詩,常大聲朗誦,以聲音去接近那種壯士的豪情,那種為理想甘願交付生命的崇高。每每此時,整個人澎湃於波濤洶湧中,大汗淋漓,感覺酣暢之至。這就是詩!這就是詩!誰說徐志摩軟綿綿?那是沒讀過徐詩者的個人之見罷。如果說徐志摩在愛的追索上有吻火的浪漫與不羈,那麼在理想的奔赴,人性的呼喚,醜惡的抨擊上,他也具有吻火精神——那種捨我其誰的大氣勢,針砭時弊的使命感,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勇氣。

  


現今詩壇屢出滑坡現象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觀念,比如認為詩要「使人看不懂」才算成功,要用些刺激性詞語才叫有個性。對於這些「詩人」,他們應該去讀讀,再讀讀《徐志摩詩選》。徐詩以簡單易懂的語彙,創造美與愛的境地,給人以享受,感動,甚至幸福。徐詩也金剛怒目,悲天憫人,揭開這個時代的傷疤,拷問這個社會的良心。徐志摩,以他的詩,去吻那愛情之火,理想之火,人性之火,生命之火。而今詩仍在,火魂已快斷嗣。在思維迅速經濟化,面孔普遍虛假化的今天,徐志摩的詩,褪出了當時的背景,依舊值得吟詠反思。徐志摩的性靈我們可能學不來,但他的吻火精神具有很高的普世意義。《徐志摩詩選》我已讀過不下三遍,但我會一直讀下去。在不同的年齡段讀,不同的心境下讀,會迸發出新的意義。況且……



我還在學習,學習去吻那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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