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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愛的故事,訴說愛的承諾、奉獻、獨占、貪求、錯過、背叛和遺憾。女作家張悅然以濃烈的文字刻畫幽微隱密的情感,作者也撥開了所有的故事,將愛反覆閱讀。
以紅色調出的愛——閱讀《十愛》潘若婕(武陵高中)

  

愛和人的關係也許就像鞭子和被抽起來的陀螺,它令它動了,它卻也令它疼了。——張悅然

  


於是我們只稍以指尖撫掠過書皮便能明白,誘使作家如此廢寢忘食地完成這本沉甸甸書冊的,是愛。許多許多的愛,飽滿而濃烈,如一串在夏末懸結於枝頭的漿果,以眼神輕輕地掃劃過去,便有無數豔紅的文字迸裂開來,淌在我們捧著書的掌心和乾淨的紙頁上,遂成一灘不小的震撼。

  


於是我們注意到在這裡我們給了這個年輕的女作家幾個重要的關鍵詞:愛,濃烈的文字,以及紅色。


我必須承認在這三個獨斷的字詞裡頭,紅色,是最帶有個人偏私意識的。那麼我若是得要解釋這個詞,就必得要先說說我是如何認識她。張悅然,這三個字第一次攜手躍入我的記憶時是在一本名叫《紅鞋》的小說。在那本書裡,紅色是故事的主要基調,柔軟的背景鋪滿了慾念與冷漠與許多愛的衍生解釋詞彙。我翻開夾頁,照片中的女人迅速在我視線上站成固執的色彩,暗的背景,灰的形體,女人的臉孔我記不住卻記住了,她執拗不馴的眼神。黯影殘像吸收在我的視網膜上吞吐出來卻是一片紅色。

  


於是我用紅色去記得這個名字。張悅然。這個一九八二年出生,因中國大陸「全國新概念作文比賽」而站出身影的年輕女作家。繼《紅鞋》之後,在我閱讀張另作《櫻桃之遠》、《葵花走失在一九八○》等的這段時間,我亦陸續接觸了中國大陸近年來號稱青春文學的新生代作家,如郭敬明、韓寒等亦皆發跡於新概念作文比賽的年輕寫手。


諸多耀眼的光芒之中,我獨獨喜愛上了紅色的她。愛的不僅只是她故事中唯一不貳的愛情,還有她敏感的筆觸及濃烈的情感。張擅於用第一人稱寫小說,這樣的好處是她能將她女性特有的纖細而濃烈的情感完整塗抹於大量的獨白敘述上,然而她的與眾不同,在她的情感幾乎僅只一式:濃烈、絕望,與死亡。



在她的小說裡,愛是操弄每個角色的唯一絲線,她筆下的人都因著愛而動作,存活,而奮不顧身帶著微笑撞上死亡。在她的情感意識裡,愛是執著與專一,是石與玉俱焚,是世間一切的任性絕決與崇高。於是怵目的紅色處處鋪染了潔白的紙頁,那些精巧乾淨的文字,個個散著優美卻憂傷的氣味。


然而若說她的情感是大膽而外放的,卻又是不對的。在她的文字裡頭,我們尋不著淺俗感覺的字眼,卻讀得出所有純粹不摻雜質的情感;或許我們該要這麼說,她看待愛情的態度是冷漠的,卻也是極端在乎的。也因此常常讀著她的文字我會感到一種殘忍的精確。

  


是的。她的文字是殘忍的,因為她的愛情揭露了諸多不堪入目的真實,在她筆下的愛活躍而義無反顧,既孤獨又張狂,充滿了詭計、自私與死亡。然而她的文字同時也是美的誇張的。如〈豎琴‧白骨精〉:「很多個夜晚小白骨精都感到身體像一架舊鐘錶一樣,以比時光慢去一半的速度緩緩延續下去,容許整個迴廊的風在身體裡穿進穿出。她感到他給她買的杜鵑白色裙衫裡面灌滿了風,像一只帆一樣飄揚起來。」及〈鼻子上的珍妮花〉:「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等待天黑下去,而天黑又在煩躁不安地等著什麼。彩霞像咬破嘴唇的血一樣一點一點滲出來,漸漸地漾得整個天空都在晃悠。」張的文字充滿奔放與敏銳的想像力,除了絕妙的比喻用法外,亦擅長以乾乾的文字營造出強烈的氛圍。


然而在《十愛》裡,文字僅僅是蜷曲細緻的裝飾而已,我們的作家把所有的心力與眼神都擺放在她最珍視的主題——愛的身上。於是《十愛》的書名緣由便呼之欲出了。十愛,就真的是十個愛,是十個作者用她胸口鬱積的那悶傾訴灑遍了白紙滴濺而成的故事,就如同她所說,她寫給令她廢寢忘食的愛。十個故事以潔白的紙張層層疊覆包裹,如半開的花苞將放未放,而愛安然托於花心,得要剝開所有的故事才能取得。

  


以下是我們得要抽絲剝繭的十個故事:〈跳舞的人們都已長眠山下〉有的是一個美麗的愛的承諾。這個承諾輕盈而纖細,卻同時擁有最堅定的韌性,就算跨越了生與死的拉扯也未曾有過裂痕,選擇了持久的彌存。故事裡的小夕很任性,她只要最決絕但專一的愛。就算次次只留下了一句會牽她的手會帶她走的話,就算出現了一個願意以全然溫暖來包容她愛她的男人,小夕仍舊選擇維繫愛情的色澤,執著於多年前的約定,像是契約般鮮明的記憶。倘若次次的死抹污了他們愛情璀璨的光華,那麼,小夕微笑地對自己說,我就自己修補它。小夕最終是活化了她心目中的色彩。她用往後的青春作顏料,大筆揮霍在一個承諾上,成了最永恆的玫瑰紅。

  


〈豎琴,白骨精〉則傾心於奉獻。當丈夫剛巧發現了小白骨精的骨頭實在是雕琢樂器的最佳選擇,而丈夫又剛巧是個樂師,小白骨精就註定擁有一個策畫的死亡,由她自己充任策劃者。對小白骨精而言,她全身的骨頭只要能化為丈夫偉大樂器唱和出的珠玉之聲,只要能化為丈夫孩子氣笑容裡的溫暖,她是願意奉獻的。只因為在愛裡她但覺自己卑微,如果自己的靈魂能成就丈夫,那還有什麼遲疑呢?她自盡了,用的是自己的鎖骨,已被丈夫嘔心瀝血琢磨得美麗絕倫的那根。諷刺的是,她的愛最終無法最無私的練成,因為她深愛的丈夫無法使用染血的骨頭來做豎琴。那根其實沾染了小白骨精的愛的骨頭,於是成了一塊她狹瘦的牌位。


〈吉諾的跳馬〉、〈船〉、〈晝若夜房間〉、〈小染〉都刻畫著愛的獨占與貪求。對我而言,並不是身為主角的吉諾、寶貝、莫夕和小染在牽引故事的靈魂,反而是身為配角的母親、父親以及索索。這四個故事探討著愛與自由的平衡,是那樣令人哀傷莫名。因為擁有不受綑綁自由的前提,便是沒有愛的束縛。故事裡的角色都情願用了生命去愛,卻也都渴望飛揚的自由。因為太愛對方,所以有了傷害和禁錮。他們迷失在愛與自由的索求之中,讓這樣雋永的迷思團團翳住他們的雙眼。他們因而什麼都不能做,卻也什麼都做了。只要是人,在那樣的情況下,也只能選擇飛躍了生命,抵達絕對自由的國度吧。

  


〈鼻子上的珍妮花〉要的是對自己坦白,或說,對自己的愛坦白。珍妮和匹諾曹的愛從童年綿延至遲暮,卻為了匹諾曹的不敢面對而未曾有結果。他們相遇而後分離,兩個心明明距離那樣近卻執拗不肯貼引。直到命運性的一場洪水讓他們同意坦承,甜蜜的幸福溶解在洶湧的水波裡,淹沒了他們的悔悟也淹沒了他們的生命。很久以後,當洪水也退了,原本安靜而恬美的結尾,不知怎地,被逐漸乾涸的水流在地上曳出一道長長的傷痕。


〈宿水城的鬼事〉講的是愛的背叛,恰巧與〈誰殺死了五月〉成了最鮮明的對比。一個不能容忍愛的離棄與裂痕,一個則為了成全更崇高的愛而放手。這兩種選擇,或被說凶惡或被說軟弱,都曾遭人非議。然而愛是無辜的,兩種抉擇和兩種結果,都讓人感到惋惜和不忍,卻無所謂對與錯。

  


〈二進制〉則是最帶有迷離與蕭索的愛,探討著青春與人世。一座永遠籠罩濃霧的山頭,一條永遠綿亙的湖山路,一個永遠重複的日子,和所有永遠閃著淚光的愛與恨,用悲愴的顏色描寫著嫉妒、寥落和憂傷。這些都很醜惡,然而它們都屬於愛。只是一種匱乏生機的腐朽的愛。


於是在閱讀完之後,我們歷經了或紛揚或沉落的情緒,終究獲得了我們的女作家她心底最幽微隱密的想法,是愛。在愛的諸多面目當中,我一直相信張呈現給我們的的確是有那麼一點點特別的,就如同彭樹君所說:「彷彿內在的沉睡被喚醒,看見了少女時代的過去。張悅然的小說裡有一種摩力,就像是通透人事的老靈魂,卻又帶著一種小女孩純潔的誘惑,讓人心生探險的慾望,然後不由自主陷落進去。」

  


而我認為,在這樣飛揚卻深沉、繽紛卻苦楚的愛裡,現實逐漸成了虛無而孤獨的繁瑣。愛因為是一種感情,始終都是人們用生命反覆追求的課題。或憂傷或喜悅、或毀滅或重生,都是它的一種面目,不論你喜歡與否。那麼,便也只能去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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