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位旅行家,和一輛會說話的摩托車,造訪各個不同的國家。她在每個國家只停留三天。她身上配帶了三把說服者(即槍枝),穿著風衣的中性裝扮以及一頭短髮使人常誤認「她」的性別。她忘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而每當有人問起,她總會這樣回答:「我(僕,日本男子用以自稱)是奇諾。」
第一次接觸到這部作品,是看了由日本導演中村隆太郎改編執導的動畫《奇諾之旅》。故事情節的離奇另類以及其中揭示的思想,和整部作品淡然而令人回味無窮的步調,令我印象十分深刻,也因此我閱讀了原著小說以求更深入了解這部作品。
《奇諾之旅》第一集於二○○四年由台灣角川出版社代理發行。這部作品屬於日本時下流行的「輕小說」,用語淺白,每個章節僅短短數頁,《奇諾之旅》最吸引人之處並不在於其文學性,而是它的思想性。一名名為奇諾的少女騎著一輛會說話的摩托車漢密斯在各國旅行,看似童書般的情節,故事內容卻在在充滿了對於人類自身以至於社會的省思與諷刺。
在第一話〈瞭解人類痛苦之國〉中,奇諾和漢密斯來到了一個市景繁榮的國家,然而國家內部的一切都倚賴著各種機器人的運作,絲毫沒有當地居民的蹤影。而後奇諾從一位躲藏在郊區房屋中的居民口中得知,這個科技極度先進的國家幾年前發明了一種藥物,讓人們不需透過對話,便能直接體會到彼此內心的想法和感受。秉持著「只要了解他人的痛苦,就能夠溫柔地待人,進而互相尊重。」這樣的想法,全國人民皆服下了這種藥劑。然而人們卻因為這樣赤裸裸毫無屏障的溝通方式,再無法以善意的言語包藏內心的情緒,開始產生了對彼此的怨恨,沒多久全國陷入了大恐慌之中。於是居民們為了躲避這樣的痛苦,便離開人群,各自在遠方隱居,不敢與他人有所接觸。作者以淺淡色彩刷出一個驚悚故事——了解他人痛苦的我們是否真的能夠成為體諒他人並且和諧相處的人?越發進步的科技能夠幫助我們實現許多理想,然而結果是否真會如想像中美好?
故事中奇諾堅持在每個國家只待三天(她說這是最剛好的天數,足夠讓她了解那個國家,又不至於產生想定居下來的念頭)。她是一個旁觀者,無論她見到的社會制度有多麼不合理,她從不插手干涉,也不發表評論,只是冷眼地旁觀著一切。唯有將自我從中抽離時,最能看清楚事情的原貌。透過奇諾的視野,我們以第三者的角度審視著、嘲笑故事中所提及國家的愚蠢和不合理,然而轉念一想,這一切在以不同的形式於人類社會中的各角落上演,而我們好比居住其中的人民——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習於生活中的不合理,並自以為是的斷定這就是世界原貌。作者透過小說很乾脆地否決了所謂「烏托邦」的存在,現今我們一直深信並且追求的價值——〈多數表決之國〉的人們推翻專制建立民主,但民主最終卻又演變成另一形式的專制,多數的一方成為獨裁者。〈和平之國〉的人們為了追求國家與鄰國的和平,避免戰爭帶來兩國更多的死傷,於是發明了另一種新的戰爭法,犧牲其他部落的人們,而他們將之稱為和平的代價。〈大人之國〉利用先進的醫學將年滿十二歲的小孩一夕之間變為認真、勤奮、堅守工作崗位的「優秀的大人」。所謂優秀的大人就是毫無抱怨奉獻一生在工作上的人,即使是自己厭惡或認為錯誤的事情,也都必須貫徹到底,完美地做好分內工作。他們不懂得無法自主的悲哀,因為他們所處的社會給予他們的價值觀念就是如此。類似的思想在Lois Lowry 的《The Giver》中也曾出現,警示若人們能依照意志高度支配社會,建立一個看似歡樂的烏托邦,這樣的社會終究是扭曲的、不正常的,遠遠不及想像中美好。
然而,《奇諾之旅》的意旨並非僅消極地否定人類的一切,而是引導我們對於看似理所當然的現況進一步思考:這樣子真的對嗎?我們是否忽略了什麼?
每每我從書中得到震撼,回歸到現實之中,這樣子的啟發給了我另一種看世界的方法——以一種淡然、超脫的視角和情緒,以往遍尋不著的答案此時便浮現眼前。畢竟書中述說的是不真實的故事,然而許多真實便是包藏在那個虛幻世界中,端看閱讀者是否能夠領悟。
《奇諾之旅》也揭示了一個道理:不要追求看似崇高的理想,因為這個世界無所謂完美,再多的追尋也只是徒然。翻開書本,黑色的底頁上印著這樣的一行字「世界並不美麗。但也因此美麗無比。」(The world is not beautiful. Therefore, it is.)
這個世界,很遼闊,至於它到底美不美麗?奇諾的答案:世界因為它的不美麗而美麗。於是我們並不需要追尋美麗,因為世界之美就在於它不夠完美的每一面,我們隨處可及。每一個奮力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前進的人,都是一個旅行家。旅行目的不是理想國,而是屬於自己生命的一個註解。
——我們的旅行依然持續,奇諾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