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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究竟什麼是成功?如果理想只剩下單一價值,人的思考是否因此受到侷限?《推銷員之死》一書引導我們重新思考成功的定義,提醒我們什麼是人生真正珍貴的東西……
誰的成功夢?——
讀《推銷員之死》
張文蒨(武陵高中)

  

「Dream」這個英文單字有兩個意涵:理想和夢。雖然英文字面上是一樣的,但這兩種解釋卻有很明顯的差異,我們可以說,理想和夢中間硬生生卡著一道名喚「現實」的鴻溝。理想,感覺上像是建立在現實條件下的憧憬,比起由幻想構築的夢而言,多了那麼一點實現的可能性。


《推銷員之死》這本書呈現的便是小人物的成功夢,也可以說是在闡述資本主義下的美國夢(American Dream)。這個故事反映一個戰後蕭條的年代,在那個年代,許多人將美國視為一個「希望的國度」,無論個人的出身、背景、經歷如何,只要到了美國就能夠擁有一線生機,憑藉著努力,從一個無名小卒晉身為有地位、有名氣的人(from nobody to somebody),這就是所謂美國夢的信念。書中的主角威利,便是這場向上攀爬運動的失足者。


兒時的威利,生活在被拋棄的陰影下,父親和哥哥為了淘金離開家園,一別便是好幾十載,導致威利萌生他的悲劇性格:渴望被愛、渴望受重視,這或許是種補償的心理吧!為了贏得別人的關注,唯一的辦法就是要證明自己也有能力和父親哥哥一樣功成名就。這就和美國夢相當切合了:威利要竭力抹去童年的陰影,在往後的新生活中為自己開創一片天。

  

而後,威利知曉某老推銷員的葬禮人山人海,更加深了他對「受歡迎程度」的依賴,以及所謂「成功定義」的肯定。於是,他也成了一位推銷員,妄想著自己和那一位老推銷員一樣,走訪各地,認識無數人,在葬禮上證實有多少人喜愛他,有多少人記得他。


只可惜,年紀漸長的威利並沒有將自己推銷出去,在遭到裁員以及面臨兒子的失敗後,他茫然了,曾經深深烙印在心的「受歡迎便成功」或「成功便受歡迎」的信念,在兩代的挫敗中石沉大海,就算沒有眾星拱月之勢,也不能就此成為無用的人,威利陸陸續續在各個小層面顯示他的能力:買絲襪給妻子、堅持自己付賬或是故事最後自己買了蔬果種子,一顆顆依照說明指示種下,或者,更悲壯更乾脆的方法,自殺後的保險費可以讓家人還清房貸。就像故事中威利所說的:「一個人可不能怎麼來就怎麼走啊,總得留下點什麼啊!」他認為自己那兩萬元的保險金就像鑽石般,撿得起來、摸得著的,至少他還是留了點實在的遺產,不讓自己的兒子看不起他。

  


整本書主線的推演中,穿插了無數段過去與現實的交替,神智不清的主角一會兒和過去的回憶說話,一會兒又回到現實,過去的他,以類似進步史觀的模式,堅信自己的努力將會得到成果;現實的他,面臨自己真實的遭遇,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這使得他的人生就像夢境一般,虛虛實實,不知是周公夢蝶,還是蝶夢周公?究竟他的美國夢純粹只是幻想,還是由夢想質變成夢境?曖昧不明的情節,讓我們也無從得知究竟作者要貶的,是主角對成功的一廂情願?還是對整個美國夢的批判?


威利的老朋友在他死後說了這麼一段話:「威利一輩子都是推銷員,對推銷員來說,生活沒有結結實實的根基……他得一個人出去闖蕩,靠的是臉上的笑容和皮鞋擦得倍兒亮。可是只要人們對他沒有笑臉了,那就災難臨頭了……推銷員就得靠作夢活著……」威利的職業倒是和他的人生相輔相成了,夢境一般,推銷員的確是得看人的臉色,如果不受人歡迎,哪來的銷售成績?可問題就出在自己侷限於這條路上,威利把他的烏托邦世界建立在推銷生涯上,理念毫無變動地應用在其他層面上,家庭生活上、教育上、待人接物上,但世間萬物豈有常理可循?不像方程式,將幾個變數代入,就可以得到答案。

  


如果以數學問題來解釋美國夢,其實可以說有無限多組答案,也就是說,美國夢是個很客觀的事實,它為人帶來希望,但是卻要由我們自己來定義所謂真正的成功,每個人都在向前行,但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滿足自己,那就見仁見智了。但在美國,一個資本主義發展茁壯的國度,導致人們習於著眼在物質生活,所以,物質主義基本上就導引著人們的思考與行為,以及成為判定一個人成敗與否的標準。


故事中的「鑽石」便象徵著物質主義,從威利的哥哥在非洲以鑽石礦致富,到威力以「鑽石」來比喻保險金,這些都是實實在在摸得著的東西。威利一心以物質方面的成功來證明自己的能力,而他自己也以為如此的成功才能獲得認同,才會獲得別人的喜愛,但他卻荒謬地未將注意力放在別人對他的友情,以及家人無怨無悔的支持,難道這不算是得到別人的喜愛嗎?難道這不算是一種精神生活的滿足嗎?他將自己導向一條狹隘的道路,整個人的心神也隨著自己的理想起起伏伏,但是,當理想只為了單一目標時,一失手,人也垮了;當理想只剩下單一價值時(尤其還是錯的方向),思緒就會被侷限住。

  


故事裡的威利,在茫茫人海中只能算是一個小人物,但是這樣的小人物卻可以說是整個社會的縮影,不只是反映美國戰後的情形,直到今日,也能夠應用在世界各地;這樣的例子,也常常在台灣上演。貧富差距的擴大,拉長了中下階層的奮鬥歷程,對於各個角落的小老百姓,誰不是心中懷抱著「成功夢」呢?我們可以藉由《推銷員之死》這本書、這個悲劇,來得到新的省思:如何看待自己的理想。理想,並不是隨隨便便就立下來的,更不是不顧一切就向前衝;理想就像是一部劇本,我們可以隨時依自己的需要更改台詞,甚至結局都可以變更。這麼一來,「夢想」也不至於跨越「現實」的鴻溝,攻佔「理想」的領域,不至於像威利一樣,讓自己處身於不切實際的夢境中。


這讓我想起了魯迅的〈傷逝〉:男主角涓生丟了工作後,拚命想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結果連吃飯也嫌麻煩,基本需求都放著不管了,更何況是情分漸漸淡了的愛人子君呢?可他萬萬沒想到,在拋棄了他視之為阻礙的子君後,眼前的那條路卻也變得虛空和清冷。當我們在追求自己的理想時,往往忽略了旁人給予的情誼,這種精神層面的基本需求不至於妨礙物質的滿足,兩個層面並不完全互相衝突,其實,反而可以達到互相支持的作用,而且也都可以是我們追尋的目標。

  


故事最後威利的妻子對著墳墓喃喃自語:「咱們自由了……自由了……」是啊!房貸都已用保險金付清,他們不必再擔憂了,威利已死,他不必再拚事業了,不必再追尋虛幻的榮耀,儘管最後的葬禮上,只剩下家人與鄰居的出席,但其實這也不重要了,威利就像放飛的禽鳥般自由,只不過他是〈傷逝〉中那隻鳥販子手裡的鳥,在籠裡麻痺了翅膀,即使放出籠外,也早已不能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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