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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於戰爭的恐懼
【作者:洪蘭】


我從小對戰爭害怕,很珍惜安寧的生活。生靈塗炭的苦,沒有經歷過戰爭的現代人是無法想像的……

最近是一江山七百二十烈士犧牲五十周年,報上有些報導,使我心中洶湧澎湃,久久不能自已。民國四十四年我七歲,剛剛懂事,一天一向嚴謹的父親突然淚流滿面,點了香,命我們姐妹面向西跪,恭送英靈,原來那天一江山淪陷,島上所有士兵壯烈殉國,我那天第一次了解「我生國死,我死國生」的意義。民國四十七年我五年級,八二三砲戰開打,班上有同學父親為駐金門的將領,一顆砲彈打中軍團司令部,三個同學失去了父親。後來進入中學,讀到屈原的「國殤」,看到「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迢遠…酘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歸兮為鬼雄!」就會想起一江山淪陷那天父親的眼淚,加上母親常跟我們提逃難時的慘狀:很多父母親抱不動孩子,只好把孩子放在路邊,跟他說「乖乖坐在這裡,媽媽給你買餅餅,一下就回來」,然後一去不返,有些孩子等到天黑都不敢動,路邊棄兒不知多少。母親說多少人勸她把姐姐放在路邊,反正她還年輕,可以再生,母親不忍心,產後第二天就抱著姐姐跟在軍隊後面翻過武夷山逃難。每次母親聽到周璇的〈銀花飛〉時就會掉眼淚,因為當時的情況真是如歌詞所唱「冰天又雪地,無食又無衣」。所以我從小對戰爭害怕,很珍惜安寧的生活。生靈塗炭的苦,沒有經歷過戰爭的現代人是無法想像的,我常慶幸比姐姐生的晚,不必顛沛流離,也對軍人很感激。每年勞軍,我母親都出錢出力。曾幾何時,這一切都變了,我父親這一輩用生命捍衛的國旗已不代表國家,我所講的語言、我所念的書、我所寫的文字都變成了敵國的東西,連「中國」這兩個代表文化根基的字都不能用了。每次放學回家看到隔壁的中藥行,都不免在心中替它念念看如果換成台藥行,聲音可押韻?這一切不知不覺在左右著我們的思維,顛覆我們的傳統,混淆我們的是非,我不知道一江山烈士會不會覺得死的很冤枉,因為現在的人並不感激他們犧牲了性命保衛了台灣,使台灣不被共產黨統治。我不敢想像如果八二三砲戰失敗,台灣被中共拿去,現在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民國三十八年在台灣海峽沉沒的太平輪上面有我阿姨一家,它的沉沒使先隨著我父母來台的表哥永遠見不著他父母的面,成為孤兒。現在表哥也垂垂老矣,一晃五十多年了,在這島上造育了很多英才,為這個島的繁華貢獻了他的力量。

戰爭的受益者從來就只有軍火掮客,但這幾年政客們似乎不願花點腦筋去想想戰爭的嚴重後果,他們為選票而挑撥族群分裂絕對是一個禍延子孫的不道德行為。看到某些一再說謊的國家大老執意要將我們帶向戰爭,而我們同在這艘船上的人卻無能為力,實在很憂心。

一江山的烈士,他們是七百二十名外省人,但是他們的犧牲換來了今天我們的繁華與安寧。「同舟共濟」古有明訓,現在戰鬥的內閣下台了,我們敢希望協商的內閣能使我們有免於戰爭的恐懼嗎?



【2005-01-31/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