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則】 【索引】 【下一則

基因與神經迴路

後天的經驗不同,所以形成的神經迴路不同,而神經迴路連接的不同,就形成我們觀念的不同……

【作者:洪蘭】

精神健康基金會最近在台北的青少年育樂中心舉辦腦與情緒的巡迴展,我去作導覽才知道台灣有這麼多不快樂的人,有的人已經從憂鬱症中走出來了,有人還在奮鬥中。有一個媽媽跟我說老大老二都是親生的,有同樣的基因、在同樣的環境長大,但是兩人個性截然不同,老大順利考上台大,一點兒也不讓她操心;老二卻整天逃學,讓她苦惱萬分,現在在吃抗憂鬱症的藥。她說老二若不是她自己在家裡生的,她一定懷疑是在醫院中抱錯了才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她一直檢討自己在教養上是否出了什麼問題,才會得出這兩個這麼不同的孩子。我聽了很感嘆,生物科技這麼進步,我們對基因與環境的關係的觀念仍然不是很清楚,我們雖然在嘴巴上接受個別差異,承認每個人是不同的,在心中,仍然認為兄弟姐妹都要一樣,不然就是敗家子。

研究上已看到即使是同卵雙胞胎,兩個人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時候,大腦活化的神經迴路也是不一樣,同卵雙胞胎基因相同,大腦的結構相同,但後天的經驗不同,所以形成的神經迴路不同,而神經迴路連接的不同,就形成我們觀念的不同,所以同一個家庭會出現哥哥是國民黨,弟弟是民進黨的有趣現象。

伊朗有個二十九歲的連體姐妹,拉列和拉丹.比加尼(Laleh & Ladan Bijani),她們的頭連在一起,所以不但基因相同連後天的經驗也完全相同,因為所有的經驗,兩人都完全參與。兩頭連在一起使人形影不離了二十九年,但是這兩姐妹的個性完全不相同。拉丹在作分割手術之前對記者說:「我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被上天硬黏在一起;我們對事情的看法不同,我們的生活態度不同,我們的世界觀也不同。」拉列想搬到德黑蘭去作新聞記者,拉丹則想留在家鄉開業做律師;拉丹比較外向,愛交朋友、愛說笑話,拉列則否。這兩個姐妹為了尋求她們各自的獨立自我,決定去動手術分離,結果雙雙殞命,但是她們並沒有後悔,因為在手術前她們已經知道這個危險,仍然決定去做。她們希望成為獨立的兩個人,她們說如果失敗,至少個人是躺在個人的墳墓裡,不再被當作一個,可見各別差異的重要性。她們是最好的例子讓我們看到同是雙胞即便環境一模一樣,最後形成的人格也不相同,我們又如何能去要求一個基因不完全相同,後天環境也不完全相同的兄弟姐妹在功課上要完全相同呢?

台灣的父母到現在還是脫離不了「比」的心態,將孩子與別人的孩子比,將孩子與自己的手足比,就是不能接受將孩子自己與自己比。每個孩子不同,優劣點也不同,沒有任何理由會做數學的就比會做物理的聰明,那麼又怎麼可以在不同的基準點上去相比呢?唯一公平的比法是將這個孩子今天與昨天比,同一個人,有不同的表現,這種比才有意義。我們的學校制度雖然表面上尊重個別差異,實質上仍然要求每個人一模一樣。我們的教育好像一個生產線,每個人被制度的模子套,能夠符合模子的,運送出去就是建中北一女台大這個系列的產品,被父母師長社會所認同;不符合這個模子的就被打入回收籃倒入垃圾堆中,要從回收籃中重新回到生產線成為可接受的產品真是鳳毛麟角,但是有多少有才能的孩子就因他的個別差異與常模不同就被剔除。我很感嘆到二十一世紀,科學如此進步,人都幾乎可以複製人了,我們仍然不了解個別差異的意義,仍然逼著我們的孩子去硬套那個不適合他的常模,怎麼不叫人痛心呢?

【2005-11-12/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