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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是維繫社會制度的綱繩


【作者:洪蘭】

喬國太已經知道劉備來到江東,在等著看劉備有沒有禮貌,有禮才要幫他, 可見在外交上一舉一動,一進一退都是很重要的……

從美國回來時,在飛機上打開報紙,赫然看到新春國宴,外交部長讓各國駐華使節一個個排隊上台向陳總統領紅包,真是令人訝異。我不是念外交的,但是我知道這不符國際禮儀,因為有些規矩是中外一致的,比如說,帶年輕的介紹給年長的,帶下屬去晉見長官,跟長輩是拜年,跟平輩是賀年,老闆可以發紅包給員工,但是員工不能發紅包給老闆,甚至中外都有行客拜坐客的規矩,新到任的人一定先去拜望當地的耆老,這是禮數,也是規矩。禮數不對,小則貽笑大方,大則亡國喪命。
三國時,周瑜用美人計,要誆劉備過江殺他,用的餌是孫權的妹妹孫尚香,諸葛亮給趙子龍三個錦囊妙計,叫他一過江就先拆第一個,上面寫著「拜見喬國太」,果然喬國太受了厚禮,立即進宮向孫國母致賀,甘露寺一相親,孫母大悅,周瑜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但是假如劉備沒有先去拜見喬國太,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喬國太已經知道劉備來到江東,在等著看劉備有沒有禮貌,有禮才要幫他,可見在外交上一舉一動、一進一退都是很重要的。縱然總統年輕不知道,總統府、外交部一定有人知道這些規矩的,如果是知道而不說,這是幕僚失職,但是幕僚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不說呢?難道是忠言逆耳,居高位者不愛聽不好聽的話,又因為大權在握,可以隨時撤換文官,在下面的人為了保住飯碗,就只好逢迎上意,一切以討好長官為主,笑罵由人笑罵了嗎?

劉向的《說苑》中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齊景公跟大臣們一齊射箭,一不小心射歪了,偏離了靶眼,箭落空了,他正在不好意思時,大臣們齊聲喝采,聲音好像從一張嘴巴出來似的,整齊畫一。齊景公很感慨地跟弦章說:自從晏子死後十七年,他不曾聽到批評的聲音,無論做什麼事,大臣們都是齊聲喝采,「若出一口」。弦章說,這是作臣子的不對,他們既不夠聰明來看到主子的長處,又不夠勇敢去冒犯主子的意思(知不足知君之善,勇不足犯君之顏色),但是他們為什麼會如此呢?因為「君嗜之,則臣食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國君嘗一下味道,臣子便整碗吃下,國君稍微表示喜歡,臣子便一窩蜂流行。齊景公喜歡吃魚,全國都熱中吃魚,「魚乘塞塗」,裝魚的車子塞滿了道路。弦章說:「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陷人言乎?」尺蠖吃黃色的東西,身體就變成黃色,吃了深色的食物,身體就變成深色,老闆喜歡聽好話,身邊一定都是說甜言蜜語的人,其他的話就聽不見了。

今天不怕犯錯,怕的是犯了錯,沒有人敢講,一直錯下去,國家就危險了。對於幕僚,「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祿者畢其能」,今天拿了國家的俸祿,作了公務員,就應該畢其能,看到不對的應該要阻擋;同樣的,在上位者不能妄自尊大,不納諫言,因為馬屁文化的罪魁是主子,管仲在三千年前就跟齊桓公說過:上行下效,躬親去奢。要杜絕馬屁文化,使台灣不再貽笑國際,在上位者必須深自檢討。禮是維繫社會制度的綱繩,不可亂,亂,何以為國?


【2006-02-18/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