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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法則與標準作業程序


【作者:洪蘭】

人的品質決定台灣未來的競爭力與我們國家的前途,是非觀、價值觀的淪喪是這個社會付出最高的代價……

我去參加一個研討會,因為天雨,主辦單位便請了一位老師送我回家,跟我介紹說這是他們學校最能幹的老師,年紀輕輕便已作到校長的特別助理。想不到這位後起之秀開車是見縫就鑽,不停的蛇行變換車道,我忍不住跟他說,在美國學開車時,教練說,如果你變換車道要使後面的人踩煞車,就不可以換,因為你侵害了他的權益,他本來不必磨損他的煞車皮的。他笑笑說,這一套在台灣行不通,話未說完,他見前面黃燈變紅了,就立刻輪盤一轉,從右邊的加油站斜穿過去,避開了這個紅綠燈。看他這樣,我就不再說話了,因為說了也沒用。他見我生氣了,便解釋說,學校教的那一套在社會上完全不適用,社會用的是叢林法則,生存第一。他平常開車,別人也是搶入他的車道,害他煞車,那麼為什麼他不可以搶別人的車道呢?反正台灣法律是車子後面被撞是後面人的錯,因為他沒有保持合理距離。我聽了差點跳起來,後面人的合理距離正是因你車的切入而硬被縮短的呀!他說,在台灣大車小車撞,是大車的錯,行人車子撞,是車子的錯,警察都是這樣寫,法官都是這樣判,所以大家都是這麼做。聽了他的強詞奪理,我才了解為什麼以前我的老師說法律是社會的基石,好的法律引導社會前進,不好的法律阻礙社會進步,因為法律界定責任,它是社會所能接受行為的最低指標。若是執法不嚴或法律不公,都會使人民產生僥倖之心,學會投機取巧。做壞事而沒有得到應得的懲罰,是我們社會亂象的原因之一。

一九五七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非洲之父,史懷哲博士在他的傳記中說,一九○六年他決定辭去斯特拉斯堡大學神學院長的職務去念醫,因為他想作醫生幫助非洲人,為此他必須搬離教會的宿舍,但是這房子的許多樹木是他親手照顧的,很捨不得搬,新來的院長便同意將頂樓的四間房間借給他住,使他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裡。他很高興的找了學生來,把他的東西從這房子的一個門搬出去,又從另一個門搬回來,他說:「象徵性的搬了一次家。」我初看到這一段時,很不了解德國人為什麼這麼死板,現在回想起來,這正是德國科學發達的原因,他們一絲不茍,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像我們有些人總是走捷徑,便宜行事。最近火車撞死修鐵軌工人,不就是沒有按照「標準作業程序」行事嗎?中國人常笑德國人半夜沒有人的紅燈也不敢走,殊不知這就是史懷哲象徵性搬家的精神酖酖守法是一個人品德的最低標準。

現在我們的社會從上到下,大家眼睛裡都沒有法,真是如俗語說的「和尚打傘,無髮無天」。執政者恣意行事、政府反覆無常的嚴重性,破壞了年輕人的價值觀,誤以為只要我有權,沒什麼不可以做的。當高雄捷運弊案、ETC弊案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連虐待泰勞的公司都敢跳出來跟被虐者要賠償時,我們年輕人的眼睛裡還會有法嗎?《顏氏家訓》中說「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人的品質決定台灣未來的競爭力與我們國家的前途,是非觀、價值觀的淪喪是這個社會付出最高的代價,執政者不可不慎。


【2006-04-01/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