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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蘭大的猴元

如果整個社會對不公不義都見怪不怪,我們豈不是連亞特蘭大的猴子都不如了?


【作者:洪蘭】

中國人常說「不平則鳴」,本來以為這是人類才有的感覺,想不到在動物身上也看到了。美國亞特蘭大城有個很有名的靈長類研究中心,裡面養了許多猴子。實驗者先讓猴子做工換取一些銅板,一個銅板可以換一片黃瓜,猴子都很願意做工用銅板來換黃瓜吃。實驗者知道蔬菜和水果相比,猴子更喜歡吃甜的水果,就故意當眾讓一隻猴子換到大家更喜愛的葡萄,這時猴子會很生氣,因為牠沒有多做事卻多得到報酬,不公平,群情大憤,不肯再用銅板去換黃瓜,即使已換到了黃瓜也不肯吃,丟到地上,而且對拿到葡萄的那隻猴子非常有敵意,母猴的反應尤其激烈。研究發現群居的動物很早就發展出公平的觀念,一個作領袖的如果不能做到「我心如秤」,底下就會暗濤洶湧。

很多學者認為這是演化設定在大腦中的機制,以利人類生存,因為人類沒有尖牙利爪,打不過老虎獅子,又只有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動物,必須要合作才能生存,而合作的第一要件便是公平。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公平則人心生異,合作就瓦解了,在演化上,一個落單的動物容易變成別人的晚餐。但是要做到公平不容易,因為人心是偏的,人本來就是主觀的動物,很難沒有偏好,因此,為了公平起見,必須要有完善的制度,設定好遊戲規則,當努力達到這個標準時,就有希望升遷,有希望,人才肯拚命,有制度,人才肯安分等待。所以一個國家要富強必須要有完善的文官制度,一個公司要發展也必須要有暢通的人事升遷管道。

在成功的三個條件「天時,地利、人和」中,人和最重要,所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不按表現,不照規矩的走後門搭直升機升遷或政治酬庸都會引起不平,諸葛亮說:「為人擇官者亂,為官擇人者治」,選賢與能和文官制度完善是富強的要件,如果都是政治酬庸,而破壞了專業的中立性,則再厚的根基也經不起一再的政策錯誤,所以《左傳》說,「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國家的敗亡是由於百官的邪惡而起,百官失德是由於公然賄賂,無所顧忌而起。

今天社會上每天所看到的是層出不窮的弊案,居上位者,強辭奪理,不顧形象已嚴重到肆無忌憚的地步,俗語說:「官兵怕強盜,強盜怕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怕不要臉的人」,如果檯面上的人一再忽略為民典範的重要性,讓百姓學生一再見識到所謂「最高的道德標準」其實連最起碼的公義準則都說不上,那麼社會的教化如何建立?如果整個社會對不公不義都見怪不怪,我們豈不是連亞特蘭大的猴子都不如了?

【2006-04-29/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