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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經驗

大腦是基因和環境交互作用的產物,像燒菜一樣,基因提供食譜,環境決定怎麼燒……


【作者:洪蘭】

最近,有一位學生從德州貝勒醫學院回來看我,他開門見山的問我,記不記得美國有一個被當作狗養大的孩子?我立刻點頭,那是一個因無知所造成的悲劇:十五歲的未婚媽媽,生下孩子後,不知去向,她的母親只好扶養孫子,不料不到一年,母親因病死亡,孩子就交到了母親的同居人手上。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先生並非壞人,只是他自己不曾有過孩子,不知如何帶孩子。他是職業育狗人,只會養狗,所以這孩子就被當作狗一樣養大,住狗屋,每天溜狗時,順便也溜他。孩子有吃、有穿,只是沒有人跟他說話,陪他玩,他在狗屋中住了五年,一直到他得了肺炎,送到醫院來,這件事情才被發現。這個孩子在醫院中無人可接近他,因為人一靠近,他就狂吠,大小便塗滿一身,還會拿大便來丟護士。這件事發生時,我還在美國,所以我記得。他告訴我,他們收集了十五年來受虐兒大腦造影的圖片,發現童年時的受虐經驗嚴重影響大腦的發展,尤其是前額葉。

我們的大腦是主動不停的從過去的經驗中抽取規則去預測未來。所以孩子生活要有規律,使他能從預期和報酬的一致性中學會行為的準則,父母如果喜怒無常,孩子就無所適從了。

人類是嬰兒期最長的一種動物,從演化觀點來看很不合理,若不能盡快的跑跳就會變成別人的晚餐。人會這樣,主要是讓環境有機會發揮作用。為了生存,人必須群居,但是人多口雜,事情就複雜,為了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人類的額葉皮質就變得很大,專門負責解釋外界訊息對我們的意義,同時監控我們的行為使不踰矩。現在在研究上已知大腦是基因和環境交互作用的產物,像燒菜一樣,基因提供食譜,環境決定怎麼燒。環境的刺激會影響大腦神經迴路的連接、神經傳導物質的分泌,甚至基因的表現。童年期沒有人關心的孩子,在人際關係上會有問題,他們冷漠,不關心別人,沒有道德感,做壞事後唯一後悔的是被抓到。這位學生滔滔不絕的說,我的心卻越聽越往下沉,每天報上都有孩子受虐致死的新聞,如果童年的經驗這麼重要,我們該如何讓父母知道孩子心靈的感覺比物質的需求還重要呢?

要國泰民安,人民的品德一定要先教養好,有一次法國的路易十四問他的財政大臣J. B. Colbert:法國這麼強,為什麼打不過區區荷蘭?Colbert的回答非常好:一個國家的強盛與否,不在疆域的大小,而在國民的品質,法國人生活頹廢,好逸惡勞,所以打不過勤儉正直的荷蘭人。品德是立國的根本,如果孩子沒有照顧好,品德偏差、人格扭曲,將來怎麼有可用之兵呢?德州的研究是一個警訊,父母不僅要給孩子吃飯穿衣,還得照顧到他心靈的需求才行。


【2006-07-22/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