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芬蘭 清廉誠信像呼吸一樣 扮東西方橋樑 小國大外交 高福利高代價 大政府小國民
在芬蘭 清廉誠信像呼吸一樣
【吳祥輝】2006.03.20 中國時報
編按：芬蘭是距離台灣海程最遠的國家，芬蘭高掛北方「天涯」，台灣孤懸東南「海角」。芬蘭與台灣一樣，都曾經被「外來政權」統治，但今天台灣在ＷＥＦ（世界經濟論壇）二○○四─二○○五的「成長競爭力」評比中，排名全球第四，芬蘭卻連續三年（二○○二─二○○三，二○○三─二○○四，二○○四─二○○五）排名第一。
第一名的芬蘭值得第四名的台灣學習什麼？「芬蘭識別」與「芬蘭價值典範」又是什麼？二○○五年一整年，「拒絕聯考的小子」吳祥輝研究、旅行、寫作芬蘭。他和同行的Catherine開車三千公里，投入超過三千個小時，完成了一本「芬蘭回憶錄」（五月上旬將由「遠流」出版）。
二○○四年十二月七日，芬蘭國家電視台和廣播公司公布一項「最偉大的芬蘭人」民意調查結果。卅六萬多名受訪者選出一百位「最偉大的芬蘭人」。前十名中九個是歷史人物，只有一位依然健在，也是唯一的女性。她是芬蘭當今總統哈洛寧（Tarja
Halonen）。
哈洛寧 施政滿意度居高不下
西元二○○○年，哈洛寧當選芬蘭史上第一位女性總統。也是芬蘭的第十一位總統。她就任後，施政滿意度一直維持在八十％以上。任內，國際透明組織年年評比芬蘭為全球清廉度第一名。她名列「最偉大的芬蘭人」第五名。
芬蘭總統一任六年。今年一月廿九日哈洛寧競選連任成功。她是赫爾辛基大學法學碩士，擔任過總理國會秘書、赫爾辛基市議員。一九七九年起當選國會議員，並入閣歷任社會與健康部部長、北歐合作部部長、司法部長和外交部長，服務到二○○○年，當選總統之後才結束國會生涯。
充分的高層行政領導經驗和樸實的風格，使她廣受芬蘭人民愛戴。她溫和、質樸、幹練，以及生就一副平民容貌。她的資歷和長相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很放心。芬蘭人習慣喊她Moomin媽咪。
女人當家 兩性政治平權典範
Moomin是個河馬家族，這個芬蘭風格的漫畫風靡全世界。全球已有卅四國譯本，包括台灣。日本人瘋狂著迷於Moomin，拍成七十多集動畫，目前仍在全球上演。
哈洛寧就任後，由女總理組閣。當時，女性閣員共計九位，佔總數十八位閣員的五十％。開創芬蘭男女政治平權的新高峰。
在台灣每每求之不可得的「清廉」和「誠信」，在廿一世紀的芬蘭卻是政治人物的「基本條件」。芬蘭人說，在芬蘭不會有人告訴你要誠實、要誠信，就像不會有人告訴你，想活著就必須要呼吸一樣。
芬蘭政治人物的清廉，可以從一件小事觀察：為我們安排和導引參觀芬蘭國會的是大帥哥索別斯欽。他是社民黨國會黨團國際事務秘書。
國會議員 不敢讓人民講閒話
參觀完畢，他風度翩翩地領我們走進一個小會客室，室內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子上已經備妥一壺咖啡，三個咖啡杯。他敬謹地為我們倒咖啡。桌上還有三碟餅乾，一人一碟。每盤餅乾都一樣多和一樣大，三塊。
每一塊都像新台幣五十元銅板那般厚。這就是最高的接待規格了。平民或總統一樣待遇。索別斯欽說：芬蘭人注視著國會所花的每一塊錢。芬蘭國會議員不敢讓芬蘭人講一句閒話。
國會裡有兩個相鄰的接待訪客的小房間，飄出不同的木頭香。故事的起源來自國會大廈的建地上，長了兩棵芬蘭人珍愛的樹。一派主張要保護這兩棵樹。一派主張，芬蘭的樹多的是。最後各讓一步。樹還是該砍，但以另一種形式與國會和芬蘭人民同在。成為小會客室的裝潢材料。
很「芬蘭」吧？道地的芬蘭「價值典範」。芬蘭人不時興你死我活，而以創意解決爭議。互相包容。
芬蘭政治人物又有多重視「誠信」呢？芬蘭是內閣制國家。二○○○年芬蘭新憲法規定，芬蘭總理並不由總統直接提名或任命，而是先由國會議員選出，再由總統任命。慣例上是由國會最高席次的政黨黨魁出任。這個制度下，要撤換總理，連總統都沒這權力。
品格遭疑 不管真相主動下台
本來，二○○三─二○○七年的總理是中央黨黨主席雅婷瑪琪女士。她於二○○三年四月七日經國會推選，成為芬蘭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總理。但就任僅兩個多月，六月十八日就向哈洛寧總統辭去總理職務。原因是她在競選期間，引述外交部機密文件，抨擊社民黨籍前總理參加美國對伊拉克動武陣營的決策。
這原是嚴肅的、可受公評的政策辯論，但是，她「失言」了，也可能「犯法」了。她不能夠公開引述「機密文件」。
這個選舉插曲被外交部以「重大洩密事件」，報警偵查。台灣有哪個部長敢這樣「依法移送」自己的頂頭上司行政院院長？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在台灣是口號，在芬蘭是如假包換，說到做到。權責單位照樣主動移送全國最高行政首長。
經過警方調查後，證據顯示雅婷瑪琪總理涉嫌要求總統府副秘書長提供該機密文件，輿論大譁。她二話不說，毅然辭去總理職務。見證了芬蘭「誠信至上」的優良政治傳統；政治人物品格一旦遭受公眾合理的懷疑，就當下台。不管真相如何。
洩密案在二○○四年三月開庭審理，三月十九日宣判。雅婷瑪琪女士獲「不起訴」處分。二○○四年六月，她角逐歐洲議會議員，成為芬蘭全國十二位歐洲議員中，得票最高者。二○○六年下半年芬蘭擔任歐盟主席國，她的政治影響力繼續「向前行」，邁向全歐洲。
超高標準 台灣恐成了無政府
「她的故事正面和反面教材都有，值不值得列入台灣教科書？」我問Catherine。她稍想片刻，說：「還是不要比較好，用這種標準，台灣早就沒有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不只這樣，大概會成了無政府。」
扮東西方橋樑 小國大外交
2006.03.20 中國時報
多舛的歷史命運，芬蘭的意識形態濃得很難化開。不幸的歷史依然分裂著芬蘭人民的意識形態。
六五四年的瑞典統治，令瑞典文化和親瑞典派源遠流長；而一○八年的俄國統治，雖然有三場俄芬戰爭，割地、賠款、駐軍，但是，廣大的俄羅斯經貿市場，還有芬俄混血的傳延，向俄看的也大有人在。
吉科寧（Urho Kekonen）是芬蘭的第八位總統，前後五任，歷時廿五年。他是芬蘭最重要的一位政治人物。芬蘭獨立後，沒有人比他更深深影響芬蘭的政治。他對芬蘭最大的貢獻是讓芬蘭成為「東西方的橋樑」。
他一方面親蘇，一方面放眼北歐經濟體。一九七五年歐洲安全和合作會議（ＣＳＣＥ）在赫爾辛基召開，是他外交成就的顛峰之作。他一方面和蘇聯發展成熟的互信關係，一方面拉近東西方的距離。
政經雙管齊下 成就關鍵地位
一九七五年八月一日，包括美國和加拿大以及歐洲國家共卅五國的領袖或代表，簽署了劃時代的「一九七五赫爾辛基協議最終議定書」，這個共識被認為是對蘇聯的解體和歐盟的成立，起了關鍵性的先頭作用。在他的總統官邸故居博物館裡，我們看著「一九七五年赫爾辛基會議」閉幕典禮的紀錄片。小國芬蘭的總統，在世界領袖面前，宣讀十大決議，令人動容。
吉科寧的外交路線使得芬蘭獲得前所未有的國家安全。芬蘭終於走出戰爭的陰影，邁向富裕的國度。
樸實務實自信 確立芬蘭識別
過去，芬蘭自我定位為「不是東方，也不是西方」。後來，修正為「芬蘭介於美國和蘇聯的中點」。現在則變成「芬蘭介於美國和中國的中點」以及「芬蘭是歐盟最接近俄羅斯的國家」，樸實又務實的「芬蘭識別」。
在我心中，芬蘭則是個「千年沉默之國」。從一一五五年被瑞典佔領開始，到一九一七年芬蘭宣布獨立為止，極地小國掙扎了長達七六二年，但這還不是完結篇。
廿二年後，蘇聯全面進攻芬蘭，引爆「冬戰」。接著，二次世界大戰，芬蘭又在德國軍事援助下，對蘇聯作戰。為了保衛家園，抵抗蘇聯的芬蘭，成為戰敗國的一員。戰後，芬蘭割地、賠款。割地區中四十二萬芬蘭人不願成為蘇聯統治下的子民，選擇當難民，向芬蘭國土展開大遷徙。芬蘭人還得面對戰爭英雄和國家領導人成為國際戰犯，在國際法庭接受審判。舉國同悲，適足以形容當時的芬蘭。
到一九五二年芬蘭償清所有對蘇聯的戰爭賠款，但芬蘭仍不敢大意，在「不可預測的大鄰居」身旁，又繼續戰戰兢兢生活了四十年。直到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
「和平在人間，俄羅斯人都在莫斯科。」這句芬蘭諺語讓人感受良深。這是一種「芬蘭識別」的獨特語言。
芬蘭人內心的憤恨大概是說，只有俄羅斯人全部都在莫斯科，不出國，人間才有和平。芬蘭人對俄國人最深沉的痛恨，由此可見。
千年沉默等待 跳脫外來統治
但，芬蘭人可沒這麼說，這是我說的。國家被遙遙無期地佔領，芬蘭小國打不過人家，希望在哪裡？就如另一句芬蘭諺語：「訪客只有兩條路，來和離開」。沒關係，來就已經來了。反正，外來統治者只剩下「離開」一條路好走。等吧。「訪客只有兩條路，來和離開」。
芬蘭諺語總是如此，簡單訴說一個或兩個事實，文字簡潔，卻透露出沉重和沉痛。令人從閱讀中就能想像芬蘭人的無奈和善於長期等待。就像一年年等待漫漫長冬，七月總有一天會來。
高福利高代價 大政府小國民
2006.03.20 中國時報
芬蘭的「政策識別」可以概稱為「高福利政策」。芬蘭的孩子從學前教育開始，一直到大學、碩士、博士，幾乎可以說是終生免費教育。教育支出平均只佔芬蘭家庭支出的一％而已。
退休老人 月領一千歐元
芬蘭的失業者可領失業救濟金。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平均每月約可領到一千歐元，約四萬新台幣的退休金。學齡兒童平均每年領取一萬歐元，約四十萬新台幣的政府補助。到廿四歲之前，平均每人花費的國家社會福利經費，超過十六萬歐元。相當於新台幣六四○萬。
廿四歲是個統計出來的「盈虧」分水嶺。從此，工作的芬蘭人繳的稅，才會高於他們享用的社會福利。十六萬歐元的「預支」，一直要工作到平均四十八歲才能還清。芬蘭的高度福利政策，等於每一個孩子出生之後，就擁有一張國家所發的「隱形信用卡」。額度十六萬歐元。而且，免年費、免利息、免付款，直到廿四歲才開始分廿四年攤還。有人捍衛這種「高度社會福利制度」，也有人憂心忡忡。
一般說來，芬蘭兒童和老人領取的政府福利津貼和補助，是納稅人最大的負擔。卅％的國家總預算使用於社會福利。其中老年服務支出最多，約佔其中的廿九％。這個高比例很快會突破三分之一。因為，一九四五年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世代，將從二○一○年開始，陸續年滿六十五歲退休。到了二○二○年達到高潮。
失業給付 成為沉重負擔
醫療和健保居芬蘭國家福利支出的第二位，佔廿一％。所以，芬蘭國民在這兩個項目的支出，平均只佔家庭總支出的四％。失業給付佔福利支出的十三％，這一項造成芬蘭人另一種心理衝擊。
勤勞工作是芬蘭人傳統重視的美德。但是，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人寧可領失業救濟金，而不願工作。芬蘭的高度福利政策，可以說是「終生福利」制度。從出生到安老，都有國家妥善照顧。但是，付出的代價是國民平均要繳四十五％的高稅額。
芬蘭的公立教育體系是免費教育，目前芬蘭有三四千個中國人，其中一部分人就是在芬蘭免費留學。這讓繳高所得稅的芬蘭人覺得割自己的肉，養別人。
芬蘭的自殺率明顯高於西歐各國，尤其是年輕的男性。年輕的男性芬蘭人為什麼輕生的比率偏高？公眾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芬蘭許多報章雜誌對這個問題的探究。從芬蘭福利制度的財務角度來看，年輕就是還國家卡債的開始。
福利制度的起源有各式各樣的「文化決定論」。照顧弱勢，追求社會公平正義，落實獨立自主的人權，都是福利制度的目的。它的最原始動機無非是一種「制度化的救貧或消貧政策」，集合所有人的共同力量，讓所有的人都能活下去。
政治操控 扭曲原始美意
福利制度在現實政治之下，很容易成為一種速食的政治操控模式。競相喊價的結果，「高福利政策」和「舉國揮霍」的分野恐怕會越來越模糊。雖然這是一種人類文明進步的型式，卻也會是人性憂鬱的開始。從政治的角度看，建立於高稅率之下的高福利政策，其本質就是「大政府，小國民」，政府富裕，人民不見得有高儲蓄。政府看似柔性，但權力其實大得不得了。
Nokia 讓全世界看到芬蘭
2006.03.20 中國時報
Nokia是一個芬蘭小鎮的名字。也是芬蘭文「黑貂」的意思。
Nokia可以簡單分成三代。第一代的Nokia是靠木材造紙起家。這是當時先進的觀念和技術。傳統造紙是使用破布當原料。掀起芬蘭造紙革命的Fredrik Idestam於一八九六年創辦了第一代的Nokia，退休時公司已成為芬蘭紙業王國中的巨擘，芬蘭森林工業的領導者。
第二代的Nokia在一九一六年Fredrik Idestam死後，逐漸轉手，終結五十年的霸業。股份陸續出售，經營權易主。
第三代開天闢地者是Bjorn Westerlund。一九六六年，集團公司決定合併。他主張由最小規模的Nokia擔任未來的主導角色，其他兩個較大的公司消失，併入Nokia。這正是「想像未來，決策現在」的思維模式。
Bjorn Westerlund說：「有人認為商業至上，然後只有政治。我的看法相反，政治優先處理，然後才是產業議題。」
這正是Bjorn Westerlund的大企業格局。台灣的大財團哪一個不是因為當年和威權統治者合作，而取得某種產業的特許而發跡。
Nokia是芬蘭最大的企業，最賺錢時，芬蘭一年的稅收，超過十分之一是來自Nokia。一個公司繳交政府那麼高比例的稅金，Nokia是獨一無二的。
Nokia之為Nokia不是因為她最會賺錢，對芬蘭人而言，Nokia對芬蘭的無比貢獻，是因為Nokia讓全世界的人看到芬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