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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山聖水,何處彼岸
【書 評】

《給我老爺買魚竿》《靈山》《一個人的聖經》
                       -高行健
  
  高行健是誰?
  這個從世紀末諾貝爾文學獎公佈以來從西方世界難堪到海峽兩岸的問題,經過年初台北國際書展之後(硝煙砲火與掌聲,劃破了台北二月甫開春的夜空,演講熱潮延燒到台南各地,報紙連篇累牘報導「當靈山遇到靈肉」,出版社趕印了十萬餘冊《靈山》,成了許多學子學力測驗之外另一寒假夢魘,學者們認真的解讀書中寓意,有人則認真研擬該有個世界華文文學獎)。終於,至少大家全搞清楚了,原來是個因受迫害而流寓法國的劇作家,又畫圖又寫小說,是個全方位的藝術家。八○年代在大陸曾被定位為先鋒派戲劇作家,劇作「絕對信號」「車站」「野人」「彼岸」等凡十八,皆不見容於大陸官方,他獲獎的小說《靈山》雖曾在台灣聯經出版,寫了七年,出版十年間只賣了約莫兩百本。

   這樣一個非主流作家得了中國人眾所企盼,卻百年缺席的無比榮耀。


   懷璧其罪,更糟的是,這人主張「沒有主義」「文學只能是個人的聲音」,他欣賞波蘭流亡作家康布羅維奇獨立於潮流之外的超脫,直言索忍尼辛浪費了一個作家的生命,強調文學的超越性與獨立於國族黨派之外。諾貝爾表明他的錢是發給「在一個理想方向上最傑出的作品」,問題是理想定義非ㄧ,這愈使他成了眾矢之的。這批評不只來自大陸官方,甚至陳映真也說他放棄民族認同,否定文學的社會性,強調文學的極度個人性,這種「逃亡有理論」是唯心和個人主義的,簡直「不知天高地厚」,其餘如茉莉<高行健離諾貝爾理想標準有多遠>或曹長青<皇帝的新衣>(見《當代》160.162期),簡直就是氣到不行。識馬伯樂馬悅然忙不迭的說著這不是世界冠軍,我們沒有說高行健是世界最好的作家(事實上他也欣賞北島、莫言、李銳),龍應台身為邀請他訪台的主人,只能落落大方,說這基本上是「一群有品味有經驗的人,向讀者推薦一位值得認識的作者」。



   運氣好(得到院士中唯一懂中文的馬悅然賞識譯介),嫻熟法語,劇作廣為國際接受,因緣際會的高行健堪稱本世紀最幸運的中文作家,至少老作家沈從文就可以「不幸」到在諾貝爾文學獎決定頒給他前數月去世。他的小說作品是否受五○年代中期法國新小說(nouveau roman)和「荒謬劇場」的影響,甚至《靈山》、《一個人的聖經》和喬伊斯的《尤里西斯》或米歇爾、雷里斯(Michel Leiris)的《成人年齡》《幽靈非洲》像不像其實並不重要,看他的小說和戲劇是需要沈澱的,那絕不僅是「任何作品絞盡腦汁去品味都能有所啟發」(陳映真語)這樣可以一語概括的。如作者所言,摒絕一切評論直接看作品才是正途。在藝術表現上,他語言純淨,口語俐落,寓言指涉統一,有劇場的立體多角度效果,並能兼具畫意與美感,早期的短篇小說集《給我老爺買魚竿》新硎初試,稍露斧鑿痕跡,及至長篇《靈山》才臻勝境,《一個人的聖經》則是近期由圓熟的技巧轉進的風格驟變之作。作品誠然不多,但風格全無重複,在《靈山》中,隨著作者的筆觸,在鄉俚瑣事民俗怪談間跳躍飛奔,無意識的漫遊奇遇,突然明白了作者並故意折磨讀者,而是在漫長曲折時時被橫生生打斷的旅途中,主角是行路千里,讀的人是心涉險阻,盼的都無非是一番勝景。從柳宗元筆下永州黑質白章的劇毒鄿蛇可以寫到「我滿世界遊蕩,關心的只是自己的性命」,看著看著,突然眼前一段文字,竟活脫脫令人想起沈從文,日頭底下亮晃晃的一派河晏海清:
  
   反反覆覆的鼓點像在訴說一個沒有言辭的傳說,喃喃吶吶。水色天光,變得灰暗了的屋頂,那屋場間接縫依稀可辨灰白的一塊塊石板…苦艾的氣味和飛鳴的蟲子,腳下表面曬乾了底下還鬆軟的泥巴,潛在的慾望和對幸福的渴求,鼓聲在心裡喚起的震動,也想打赤腳和坐到人家磨的烏亮的木門檻上去的慾望,都油然而生。(《靈山》P.161)

  所不同者,沈老純樸,高氏玄遠,前者白描素寫,後者水墨暈染,天機妙處卻隱隱有相合之感,藝術的最高境界,竟有這種貌異而神似的相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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